自1999年以来,教育部已先后8次批准67所高校开展网络教育试点工作。据统计,目前在读学生已超过百万,并覆盖了包括新疆、西藏在内的我国大部分地区。与此同时,基础教育领域的信息化步伐也在逐步加快。在呈“爆炸式”发展的过程中,我国网络教育事业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问题,并受到社会的普遍关注。
中国的网络教育到底面临哪些核心问题?它的前途又在何方?这些疑问成为刚刚落幕的《2002中国远程教育发展论坛》的会议主题之一。记者从此次大会中获得的一些信息,或许能为关注中国网络教育事业的人们提供更多的思考。
观念上的数字鸿沟比技术上的数字鸿沟更可怕
一年前,《瑞典日报》曾发表文章说,90%的诺贝尔奖获得者相信,由于计算机和网络技术的发展,虚拟教学势在必行。这是一项由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和思科公司联合做的调查,调查对象是71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们的平均年龄为72岁。绝大多数诺贝尔奖获得者介绍说,网络已经成为他们研究工作中的重要工具了。
另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是,前英国开放大学副校长丹尼尔和前印度开放大学副校长阿布杜喀,已先后当选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副总干事。在国外,开放大学类似我国的广播电视大学,主要从事成人的继续教育与培训。这些大学的校长能够走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重要岗位,这在国际教育界也是没有先例的。
首都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国家教育部现代远程教育规划专家丁兴富用上述两个事例,向人们说明国际社会对网络教育的极高认可度。
丁兴富原本是搞离子物理的,从北京大学物理系取得硕士学位后,改行学了远程教育,并成为我国第一位获得国外远程教育博士学位归国的学者。他以舞台艺术、电影和电视艺术的发展,形象地说明网络教育的发展方向。他认为,电影刚出现的时候,主要是复制和移植舞台艺术,直到发明了蒙太奇等独特的艺术表现手法,电影才夺走了大部分剧院观众,并逐渐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
电视出现后,同样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艺术表现手法。但是后来电视发现,它的及时性、动态性、全球性以及多频道、多题材的节目发送机制,是电影所无法比拟的。电视又把观众从电影院里抢了出来。
如今,教育领域也在发生着同样的历史过程。“如果函授教育使用标准教科书,如果电视教学节目始终是‘大头像’或‘黑板搬家’,如果网络教育只是应用信息技术来复制和移植传统的课堂面授教育,甚至是复制和移植‘填鸭’、‘灌输’式的应试教育,那么,网络教育的前景就令人堪忧了。”
丁兴富认为,今天我们在网络教育上出现的所谓“网络不网,远教不远”现象,跟当初函授教育的“函授不函”十分相似。其根源不在于技术问题,而在于观念落后。比如我们的传统观念需要面授,认为亲耳听老师讲才能学到东西。这样一种观念导致了函授也要搞辅导班,广播电视大学和网络教育也要依赖面授和传统教学方式。
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其他国家。比如在日本,一个大学教师一周的工资就可以购买很好的电脑。但是日本有一帮抵制使用计算机的学者。这些已经习惯于在课堂面授环境下进行教学活动的教育工作者,和转换为网络教学的大趋势之间冲突非常大。“可见,观念上的数字鸿沟比技术上的数字鸿沟更可怕”。
哈佛商学在线副总裁乔纳森·利维在接受《中国远程教育》杂志记者采访时,也曾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他认为,在现代信息技术方面中国并不落后于美国,比如电信技术,中国比美国还要成熟一些。但是目前在E-Learning教育实践中,中国落后于美国,“因为我所看到和了解到的是,中国很多公司采取的E-Learning培训只是将原有的传统课堂搬到了网上,而并没有按照个人需求进行量身定做。其实,中国有机会跳过老的模式实现新兴网上教学”,“中国的发展障碍来自于自己的观念”。
很多资源即使是国家投资建设的,也常常会变成某个机构甚至个人的起家资本
对于那些喜欢获取网上教育资源的人来说,恐怕经常会碰到这样尴尬的处境:对于某个问题,你用中文搜索,信息寥寥;但是一旦换上英文,就会发现信息资源竟是那样的丰富。各种各样的好教材、好教案,三维图像和动画等应有尽有。
一方面是网上中文信息资源的严重匮乏,另一方面则是已建成资源的开放性差,投资浪费严重。各地搞各地的资源建设,低水平重复建设现象严重。很多资源即使是国家投资建设的,也常常会变成某个机构甚至个人的起家资本。
在这一点上,国外的做法值得我们思考和学习。以美国为例,在美国这样一个重视知识产权的国家,其对网上教育资源的态度也是相当开放的。只要你不是为了买卖、出版等牟利目的,几乎都可以免费使用。美国一些中小学则不仅将他们的教育计划提供给自己的学生,而且已经开始为地区甚至全球免费提供。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麻省理工学院。该学院已计划在未来10年内将2000门课程全部免费上网,凡是非营利性的用户都可以免费使用。他们解释说,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与其他学校竞争,也不是为了击败对手,而是为了让世界上更多的人共享资源。他们表示,公开课程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打破“知识私有化”现象。目前麻省理工学院的远程教育网已经有100多门课程,并以稳定的速度继续发展着,同时保证每隔3—4年更新一次。这项工作据称将耗资1亿美元。
对此,原教育部副部长韦钰感触颇深。据她介绍,我国一直采用“金字塔”式的投资方式进行网络教育资源建设,即由国家重点投资建设一个全国性的“中心资源库”,该中心资源库再向下辐射到各地区。“这种投资强调权威,没有竞争,而互联网崇尚相互尊重的文化,既相互依存和互动,又相互竞争”。韦钰认为,如果我们建立不起这样一种文化,就建立不起真正的网络社会。对此,她提出了三项具体建议:
*改“金字塔”式投资为相互竞争的“分布式”投资; *国家投资建设的网站要招标、验收并明令开放; *对大学、重点实验室以及院士、教授,要提出开发网上资源的明确要求,并应定期进行评估。
丁兴富同时认为,相当多的试点高校片面注重网络资源建设而忽视非网络资源建设,比如适合学生自学的印刷教材建设。在网络资源建设中又片面强调课件开发,而忽视包括支持网络教学与管理的智能平台以及整个网络课程资源和环境的建设。比如,各类网上课程教学计划、大纲和电子教案,专业网络杂志,各类课程、专题、学科的网络在线数据库和资源库,各类具有人工智能和代理功能的课程和学科专业智能教学平台等。“事实上,这类非网络课程材料在我国现实环境下,还将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发挥基础和核心作用。”
信息技术教育重点在农村,特别是中西部农村中小学
从我国基础教育的现状看,大量的中小学是在县镇以下的农村。利用网络教育,将外部的优质教育资源以多种方式输送到农村的中小学,同时实现远距离的教师培训,是缩小我国东西部教育差距、促进基础教育的均衡发展的重要途径之一。
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副司长李天顺认为,在中小学普及信息技术教育是我国教育信息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一工作的难点在农村,特别是中西部农村中小学。“由于各地经济发展不平衡,各地区、各学校的条件不尽相同,我国必须走一条低成本、高速度、大面积普及信息技术教育的道路,使中小学尤其是中西部农村中小学,能够以经济的成本获得丰富而优质的教育、教学资源。”
据介绍,未来教育部计划采用三种模式在农村地区大面积普及信息技术教育:
模式之一:建立教学光盘的播放点。这是一种最简单的配置,每套包括一台电视机、一台DVD机和一套教学光盘。通过电视机和DVD机,来播放教学光盘,把经过精心组织的教学课程浓缩以后,直接送到农村中小学的课堂。这种模式将会在中西部农村,特别是边远贫困地区小学的教学,尤其是英语和语文的教学中发挥重要作用。
模式之二:建立卫星教学收视点,每套装置一般包括一套卫星接收系统、一台计算机及其相应的外设,以及电视机、DVD机和成套的教学光盘。卫星教学收视点在覆盖教学播放点全部功能的基础上,还可以快速地接收大量优质资源。
模式之三:建立计算机教室。每间教室主要由卫视教学收视系统、教学光盘播放系统和联网的计算机教室系统构成。在乡镇的中心学校建立这样的计算机教室,不仅具有示范和带动的作用,而且具有辐射周边学校的功能。
丁兴富则从高等教育的角度,提出高校网络教育重点应向西部地区倾斜。从统计数据看,目前远程教育试点高校及其在全国建立的近千个学习中心都主要集中在东部等发达地区,西部地区相对较少。后者拥有的学习中心仅占15%,结果是西部地区的网络教育学生数也是最少的。
丁兴富认为,西部地区本来在教育资源上就十分稀缺,如果在信息技术教育和远程教育方面不能在政策和资源上向这些地区倾斜,我国东西部数字鸿沟将有可能进一步加大。
网络教育能否同时拥有数量和质量?一些学者的结论是肯定的
据悉,目前高校网络教育的学生规模已接近高等教育总规模的10%。2000年,教育部出台重大举措,将举办网络教育的办学自主权基本交给了试点高校。有学者称这是我国教育主管部门对高校办学自主权的一次“大松绑”,是中国教育体制改革的一次重大尝试。
在这一政策的指导下,高校网络教育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发展起来。不但在招生规模上增长迅速,而且在探索网络环境下的教学与管理、多媒体教育教学资源建设以及吸引大量社会资金等方面都取得了引人瞩目的发展。
与此同时,一些问题也暴露出来,如少数试点高校思想观念不适应,管理体制不健全;个别试点高校盲目扩招,以至发展到规模失控的地步;有的对教育站点疏于管理,对发证等重要问题上对学生做了不切实际的承诺等等,严重影响了高校网络教育的正常秩序。
为此,教育部于今年4月和7月连续两次召开会议,就试点高校网络教育的发展问题进行讨论,并重新明确了高校网络教育的定位问题,即高校网络教育学院要以在职人员的继续教育为主,将减少并停止招收全日制高中起点普通本专科网络教育学生。教育部除要求建立高校网络教育学院年报和年检制度外,还同时对招生、教学、考试等环节提出了具体要求和规定。
一时间,社会上反应强烈。一些人认为这是国家将要对高校网络教育收紧政策的前兆;更有一些人担心,中国的网络教育将会因此而刹车。
远程教育能否同时拥有数量和质量?这是国内外教育界人士都十分关注的问题。一些学者的结论是肯定的。国际上对远程教育的质量有两种倾向性观点。一种观点认为,远程高等教育作为大众化高等教育的一种特殊形态,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质量理念和标准。另一种观点则主张,同一所大学的校外教育(远程教育)与校内教育应该实行相同的教育质量标准。
丁兴富认为,从根本上来说,教育质量的定义取决于教育设置的目标。传统高等教育通常以年轻一代的职前教育为主,学生需要经过严格的入学考试并要求全日制学习。而远程教育则通常以在职成人的继续教育和培训为主,对学习者实行机会均等的开放入学政策,强调服务于全民终身学习,学习者完全利用业余时间进行学习。传统高等教育主要承担着精英教育的任务,而远程教育则主要承担大众化和普及高等教育的任务。
从这个意义上说,教育目标不同,其教育质量标准就会产生差异。看来,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如何达到既定的教育标准。比如目前我国多数试点高校实行“宽进严出”的招生政策,有的学校甚至不设入学“门槛”,从远程教育的开放性宗旨看无可厚非,其关键在于学生入学后如何加强学习全过程的管理和监控,真正实现“宽进严出”。
丁兴富曾在《普通高校网络远程教育面临的十大挑战》一文中,深刻全面地分析了我国试点高校在远程教育领域面临的挑战和困惑,同时提出了目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他通过与发达国家基于家庭个别化独立自主学习模式的比较发现,我国网络远程教育依然是基于班组集体教学的模式,即网络教育的学生不是在家庭独立上网,自主学习,而是在校外学习中心接受集体学习支持服务。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一个校外学习中心能为多大范围的学生提供学习支持服务?如何保证试点高校的这些固定校外学习中心在当地能源源不断地招收到学生?“这可以部分地解释试点高校努力在全国增设各自的校外学习中心和增设专业的趋向。”
为此丁兴富提出,对于宽带网已经有条件进入家庭的我国东部大城市,是否可以考虑发展基于家庭的个别化学生学习支持服务体系?学生主要在家庭上网自主学习,同时有选择地前往学习中心接受部分所需的学习支持服务。另一亟待解决的是校外学习中心的统筹布局和资源共享问题。为争夺西部地区的生源,各试点高校都极力在西部地区设立校外学习中心,其结果是一些地区重复建设了多所高校校外学习中心,相互争资源、争市场,而另一些地区则依然空白。丁兴富认为,这里既有教学组织和文化传统习惯的问题,也有教学人员和经费紧张的问题。此外,还有一个基本的问题是:中国的大学做好网络教育的准备了吗?中国的老师和学生做好了网络教学的准备了吗?据他介绍,美国的大学通常是教师首先在校园内学生的课程教学中开始应用计算机网络,然后再将网络课程教学扩展到校外去。中国大学不可能等待一切都准备充分了再开始网络教育。中国大学必须尽快开始网络远程教育试点,而不是争论条件何时成熟。
由于准备不充分带来的先天不足及其造成的教育质量问题也就不可避免。因此,这是网络远程教育发展过程中所能预料到的问题,是前进中的问题,任何事物在发展过程中碰到问题都是非常正常的,比如高校扩招后同样面临许多问题,但是这并不可怕。大众化高等教育在中国刚刚起步,未来的学习型社会更需要人们终身学习,终身接受教育和培训。
因此,中国的网络远程教育不会刹车! |